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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何在反乌托邦世界中保存记忆?──评妮可拉.巴克《H(a)ppy》

发布时间:2020-07-02作者: 阅读:(324)

译/艾苦

译者按:《H(a)ppy》是英国作家妮可拉.巴克(Nicola Barker)最新的小说,也是2017年伦敦大学金匠学院金匠奖(The Goldsmiths Prize)得奖作品。

一、

《H(a)ppy》设定于后末日的世界。所谓的世界,不过是一座名为「系统」(The System)的大厦,住着「青世代」(The Young)这种新人类。这些「青世代」无私无慾、情绪稳定,所有设定都是精心设计的结果。他们连繫着「感应器」(The Sensor),是他们与外在世界的接口和指引,提供资讯,同时也能屏闭敏感资讯。此外,居民的思想与感觉都被收集成「图像」(The Graph)(小说本身就是主人公的「图像」),这些「图像」不单把居民的内在世界具像化,还把潜在危险的思想以颜色标籤。最后,系统把所有标籤纪录在案,让公众随时查阅。

科技消除人与人之间的隔膜,把人按人格特质配对。但我们不禁要像故事般提问:「假如没有具整合的意识,核心的自我的『青世代』、『感应器』、『图像』和『系统』的存在又有甚幺意义呢?」

二、

故事以音乐家 Mira A 为主线,描述她慢慢地、痛苦地把自己从「系统」中拆除。故事开端,她的世界与一般「青世代」无异,无风无浪 。「青世代」花时间为模拟的乳牛挤奶(乳牛早就以「病毒陷阱」[viral minefields]为由被灭绝),期望与「自然之母」(Mother Nature)重新连接。他们做梦是为了「情感建设」,一切的梦都由「感应器」提供。音乐家也不需要调好音的乐器,因为「调音的音叉就在心中」。

然而,Mira A 的「串流」(The Stream)突然受一些声音、影像、文字的干扰。经过拼图式的重构,她得知这些过去的信息来自巴拉圭结他演奏家 Agustin Barrios。她追溯到他早期在街上弹奏的片段(「一个样子长得丑的印度人[……) 弹一手令人惊骇的结他……」),并后来他的成功。他被种族主义打击,又被指误人子弟和弹奏该遭天谴的音乐,最终身败名裂。

《H(a)ppy》 故事并非线性:它是由想法、图像、文字、音轨、物件和传闻接合成的四维文件:由传统形式描绘音乐家的一生,或是无故闪现的图像,到新闻剪报、百科全书文章和字典,读者需自行把这些零散的片段拼在一起。

三、

反乌托邦小说之所以有趣,因它们刻意放大现实世界的丑态,以夸张的手法展现,引人深思。欧威尔的《1984》历久不衰,当然是因为它不论在哪个政治议题的语境下,都能被广泛引用。近来一再被广泛提及的《使女的故事》(The Handmaid’s Tale),以至它所牵起的女性主义反乌托邦热潮,几乎可以肯定是与近年遍布各媒体的性别议题相关。去年英剧《黑镜》(Black Mirror)第三季中的〈急转直下〉(Nosedive)道尽了社交媒体的潜在危机和人性之恶,也是因应议题热潮获得迴响。反乌托邦小说一方面批评现世所发生的事,另一方面展示道德场域上的反思。

《H(a)ppy》表面上像是讲述人在被强硬植入的体制中争取自由,但另一方面,读者又很难概括小说的内容:它不只关于因循守旧的体制对个体自由的威胁,也不只关于把平衡和平等推到极端的后果,更不只是关于对科技的过分依赖。作为反乌托邦小说,作者对「青世代」的描写充满讽刺,像在暗示若把智能手机的屏幕世界更往前推进,现实世界就会发展成小说世界:人的感知受「感应器」操控,思想转化成外在的「图像」,记忆储存到「系统」供人随时查阅。这是否似曾相识呢?不就是像看别人脸书的感觉吗?

「青世代」所想要逃脱的,正是一个像我们现在所身处的世界。小说提到,资讯随手能触及,只是无人懂得把握它们,直到一个权力出现,把所有资讯收集起来……。「青世代」是革命的结果,革命导致了新人类的出现,「感应器」也因回应某种需求而生。事实上,「青世代」本身彷彿是革命的受害者,他们的处境引人同情,就如小说所说:「我们应当小心翼翼,其同前进,因为只有团结才是力量。」「青世代」是甜蜜、脆弱、诚实的有机体,他们只有在顺从、屈从、尽责、冷静、无私、合乎逻辑的情况下才能生存。

小说还触及艺术,讲述它在我们生命所扮演的角色。小说似乎在说,一个不反思、只故眼前的人生才是「青世代」的最高道德典範,这正正与艺术相对──如小说所讲述:「艺术描述世界:它一度从世界中被抽走。[……]它是诠释;它是装饰;它是讥笑;它是意识形态。[……]艺术指向逃脱,但我们不想逃脱,我们的现实够好了。」当然,像这类前末世启示式的小说,它所说的包罗万象,这不过是其中一个面向。

就像所有元叙事(metanarrative),小说中的「系统」以非叙事的方式自我呈现,它把小说世界的本质表露无遗,也是读者了解小说世界的途径。「系统」一再告诫女主角 Mira A,试图阻止她创造自己的故事──阻止她拼凑那些非法取得的记忆碎片,阻止她把不合逻辑和只具含糊连结的东西拼合故事。「我们必须活在『图像』中。[……]我们不应试图另闢途径。[……]我们既已有好的家园,何以要筑构窝棚、贫民窟?」但 Mira A那反向的意志引导她筑起了自我建构的大教堂,把巴拉圭音乐家的传记和记忆存放其中。

四、

可是,小说并非毫无瑕疵。在书里,咒语、格言和流行语佔了一定比重,它们是建构主角人格的重要部分。重複的内心独白写作本应是为展现「青世代」以流行语思考的贫乏精神世界,但作者这样写难免为读者带来贫乏的阅读经验。另一方面,小说以第一身现在式的时态写作,不具强而有力的说服力,例如:主角详尽地描述「系统」和「青世代」,如把读者放到小说世界之外,把小说的世界观以一种自我反思的方式呈现,这样似乎跟把小说视为主人公「图像」的原始纪录这意旨有所违背。

小说中的「敏感」字词以独特颜色、冷暖色系展示,排版显然经过精心设计。对初次读这本小说的读书而言,这种设置确实能让人更投入──他们或会尝试从看似无章法的突出字句里找寻当中的逻辑。然而,这些着了色、写成大字体、加了感叹号的字词也未免太多,使得它们像重複的流行语一样的陈腔滥调,影响读者的阅读经验。

基于以上的叙事设置,小说难以对自身的世界观反思之余又不着痕迹,这使得小说的叙事陷入了两难。

但纵观所有,《H(a)ppy》仍然是一部值得一读的作品。它的价值在于它的多面向,不像过往的反乌托邦小说只针对现实社会的单一现象。再者,它所要带出的教训也非线式的。《H(a)ppy》的小说世界与我们的世界互相矛盾,它也有它的内在逻辑──这因而使阅读不只为反思和批判,还有投入和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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